闻名遐迩的的老上海四大百货公司

邢建榕

 

南京路上先施、永安、新新、大新四大百货公司开张后，雄伟高耸的大型建筑，令人眼花缭乱的环球商品，极大改观了上海的商业面貌和商业模式，促进了近代上海都市商业文化的转型升级。

而百货公司的附属事业——旅馆、酒楼、舞厅、游艺场、展览厅、照相室、溜冰场等，集购物、住宿、餐饮、文娱于一体，一条龙式的多元化、便捷化、愉悦化全新消费体验，尤为耳目一新，因而有了“到公司去”，等于上海人时尚消费和新潮游乐的代名词。

上海地当内河和外洋的交通枢纽，尤因内外贸易兴隆之故，商旅兴旺，旅馆业便应运而生。百货公司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需求，在经营主业同时，意在通过旅馆等附属事业，合理有效地配置资源，提高企业的社会覆盖面，吸引更多不同类型、层面的消费者，提升总体营业收入和企业形象。

南京路上的先施公司

 

全方位配套的玩乐设施

 

先施公司早在筹办百货业务的同时，就已经着手开办附属旅馆了。1917年先施百货开张，附属东亚旅馆也同期面世。

东亚旅馆设在先施大楼的四层和五层，并附设东亚酒楼。为匹配高端消费，上上下下电梯直达，各种陈设也极尽先进，旅馆“卧室均使用上等西式家私，并配有电梯、电话、电铃、电风扇、暖气炉、冷热水喉、男女浴室、自来水厕等一应齐全，附设中西大菜、理发所、弹子间、阅报室、酒吧等。举凡宾客宴饮娱乐之事，罔不设置齐备。”此外，还配有接送客人的汽车服务。

新新旅馆，设在新新公司大楼后座的三、四、五楼，比先施、永安的规模略小，但住房也有一百间，全部配置进口设备，有抽水马桶、浴缸和暖气，房间布置雅洁。该旅馆管理较为严格，旅店内不准赌博、吸大烟和狎妓。此外，新新公司还附设了新新美容室，新新弹子房，新新茶室，二十四小时服务，供应粥粉面饭和西点饮食，以备旅客和外界之需。

大东旅社是永安百货公司附属经营的旅馆，也是永安集团继广州、香港之后开设的第三家旅社。旅馆共占五层楼面，设在永安公司西北角，即现在永安百货的前区位置，有140多个房间，每年营业额高达50~60万元，“杰阁层楼，窗明几净，厅房雅洁，陈设辉煌，风扇电梯，浴房水厕，招呼周到，待遇优渥”，兼设有中西酒菜、饮冰室、弹子间、舞厅等，服务、规模和设备均为上乘，与东亚、远东、一品香三家饭店，并称上海“三东一品”，单人房日租金6元，双人房10元，套间20元，这在当年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。

四大公司经营的附属酒楼，有先施公司的东亚酒楼、永安公司的七重天酒楼、新新公司的新都饭店和大新公司的大新酒家。另外，永安公司的大东酒楼，粤菜做得比较正宗。在上海的粤菜中，杏花楼和大东被视作正宗，新雅则根据上海人口味有所改良。

大东从香港请来西餐师傅，推出的午时套餐：素菜菠蛋汤 鲜蕃茄烩鱼 吉烈猪排 烧嫰鸡 免治牛肉 香蕉煎饼生果 咖啡 鲜奶，仅售午餐7角半；晚市套餐：法式头盆 黄豆蓉 芦笋汤 奶汁炖鲑鱼 德利士猪扒 炸细嫩鸡烧牛仔肉 烧西红柿 白脱巧克力布丁 生果 咖啡 鲜奶，也仅售1元2角，颇得都市白领的青睐。

不过细说起来，还数新新公司的新都饭店为第一，菜肴道地，号称“粤菜首都”，终日生意鼎盛，顾客盈门。

 

杜月笙为儿子举办婚礼

 

新都饭店的前身为新新酒楼，改造后装饰高雅，场地宽敞，可以筵开百席，接办喜庆宴会，餐间尚有歌星和小乐队伴奏助兴。杜月笙为儿子举办婚礼，也安排在该饭店，据新新经理李承基回忆，杜老板之所以选择新都，是因为新都是最新式的，旅馆、剧场、酒楼、美容院、夜总会都有，百货公司可以买东西，在一座楼里就可以办妥喜事。

新都经营粤菜和西餐，粤菜厅早上供应早茶，中午供应饭菜，下午是音乐茶座，晚间供应酒菜。西餐厅聘请法国人麦瑞担任主厨，他在上海有“圣厨”之誉，。西餐厅午夜以后，仍旧营业，美其名曰“新都夜谭”，类似烛光晚餐，颇富情调。因此慕名前来的顾客络绎不绝。

大新公司内的手扶电梯为上海第一

 

百货公司附属酒楼的服务和菜式有口皆碑，但其最突出点在于，这些酒楼地处闹市，人多嘴杂，经营模式中西合璧，既有中餐又有西餐，中餐以粤菜为主。

各百货公司经营环球百货，顾客中，也不乏喜欢“开洋荤”的，因而西餐必不可少。其间音乐悠扬，蜡烛摇曳，半明半暗的灯光，显示出舶来品的优雅，让人陶醉不已。其实此间的西餐，也多是改良过的“中式西餐”。不同时段有不同特色，如上下午的茶餐厅，所费不多而轻松惬意。大东酒楼经营的大东茶室，因首先雇佣女招待，加上氛围不俗，文艺界人士常结伴喝茶相聚。

 

上海人的品味

 

但无论是中餐还是西餐，这些酒楼环境整洁雅致，不似一般饭店那样人声鼎沸，杯盘狼藉。服务生有男有女，一概彬彬有礼，训练有素，服务细致周到，那些戴着绿色围裙，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，巧笑嫣然，轻声细语，成为海派作家笔下挥之不去的记忆情愫。

西人来上海后，西式交谊舞及舞厅顺势而行。早期跳舞，都安排在外国人开办的大饭店内，经营者和舞客、舞女以外侨为主，直到1922年一品香旅社举办舞会，很多中国达官贵人参加后，跳舞之风才遍及上海，各式舞厅星罗棋布。

永安公司董事会经过商议，认为经营舞厅能为公司招徕顾客，同时还可以乘舞厅开幕之际大做广告，于是开设了大东舞厅，首创百货公司开舞厅的先例，前来购物的顾客，可以顺便跳舞娱乐一下。自此商娱一体，“到公司去”，不光是单纯买买买了。

上世纪50年代上海永安公司庆祝公私合营

 

在南京路百货公司购物的，大多是高级职员和家境优裕的太太小姐，尤其是后者，常常搭档去公司消费，消费后连人带货，再由公司的车子送回，一天活动便告结束。当年出租汽车公司的大幅广告宣传画，画着出租汽车司机恭候开门的图案，主角往往是一俏丽女子，手拎大包小包，包袋上印着各大百货公司的商标。不过这些居家女子一般是不进舞厅的。

大东舞厅规模较大，装饰华丽明亮，地板明滑如镜，并有舞女伴舞，号称全沪“最优”，同时还聘有菲律宾乐师和数支乐队轮番演奏，但其票价低于百乐门、仙乐、维也纳等高档舞厅。

新新公司也建造了舞厅。开幕之日，公司重金聘请著名影星陈云裳剪彩，并以陈的芳名命名，称之谓云裳舞厅，不少舞迷和陈的粉丝前来捧场。新新舞厅擅长广告宣传，在报上刊登“摩登化的舞女，娇艳妩媚，给你心和性的无上安慰”等撩人广告词。

1935年新新公司舞厅转给他人经营，取名大都会舞厅，西迁江宁路另起炉灶。舞厅分室内室外两处，室外舞厅花木扶疏，环境优雅，室内舞厅则有空调，冬暖夏凉。因此即使在大热天，红男绿女，照样川流不息，成为上海四大舞厅之一，与百乐门、仙乐斯和丽都三足而立。大新公司自创办起，就在楼内设立大新舞厅，但只是出租场地而已，实际经营者另有其人，据说为当时国民政府实业部长吴鼎昌之子。

舞厅的营业时间，一般从下午五时开始，至午夜十二时方停。但为了多做生意，舞厅从下午一点就开始营业了。从下午一点到五点这段跳舞时间，被称之为交际茶舞，票价相对便宜，来的多是普通职员、大学生等舞客，也有一些顾客购物之余进来放松一下。每星期六及星期日，舞厅生意较旺。

当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，一切建筑、街道、人群都淹没于流光溢彩之中，白天都市紧张的节奏松缓下来，舞厅却以一种热闹与梦幻的氛围登场，为都市人营造了一种崭新的娱乐形式。

 

上海滩一道特别的风景

 

作为新式娱乐场所的游乐场，又称“公司乐园”，多设在百货公司楼顶阳台。每逢夏夜，到屋顶花园去喝一杯，一边乘凉、观景，一边看戏、听曲。永安公司屋顶建有绮云阁，先施公司则有摩星塔，观众居高临下，放眼四望，上海滩夜景尽收眼底，令人赏心悦目。

无论是旅馆、酒楼，还是舞厅、游乐场，百货公司的这些附属事业，在上海属于一流与二流之间，算不上多高级，但仍非一般普通市民所能享受，只是上下落差大，设置门槛低，尤其是游乐场，为覆盖更多潜在顾客，门票仅售2角，对无法堂而皇之进入百货公司购物的中下层市民，也提供了一种类似的服务体验。

屋顶花园的女服务员是上海一道特别的风景，她们穿梭其间，犹如花蝴蝶一般，为客人倒茶、送毛巾、卖点心，为了生存的艰难，有时候也不得不强颜欢笑，甚至忍受顾客的调戏，她们被人称为“女招待”，多少含有一点暧昧的意味。

先施公司的屋顶花园

 

1917年先施乐园开业，拉开了上海大型百货公司开设游乐场的序幕。

 

继之，永安天韵楼、新新游艺场、大新游艺场等纷纷开设。这四家公司的游乐场，几乎撑起了上海游乐场的半壁江山，可与当时的楼外楼、天外天、新世界、大世界等著名游乐场相媲美。

各家游乐场布局相似，亭台楼阁多中式风格，节目内容大同小异，乐园内，除茶室、餐厅、台球以外，还有大小剧场，轮番上演外国的电影、歌舞、音乐、拳击等，中国的说书、大鼓、滩簧、相声、魔术、申曲、京剧、越剧等。大新公司开业较晚，但后来居上，其规模在四个游乐场中最大，仅剧场就有八个，座位总数超过2000席，屋顶花园上建有“天台十六景”。

 

啥人家生意最好

 

不过说起来，还是天韵楼的生意最好。

一位永安老职员回忆道：“天韵楼的戏班子好，门票2角一张，生意很好，先施公司买一送一，去的人却很少，好的戏班子同永安公司互相利用。天韵楼也有哈哈镜，还有花房，摆摆花会，永兴路有几十亩花圃，专门有养花的人，里面还有金鱼。永安公司每逢春节4天关门，但天韵楼照常开门，生意特别好，有一次，我一天卖了2万张票，当时有六个人卖票，郭乐见票卖得太多，怕房子坍塌，就叫不要卖了。”

最别致的是，新新公司开设了一家“玻璃电台”，就设在新新公司的楼顶游乐场。后因游乐场鱼龙混杂，公司怕影响到百货公司的声誉，遂予停办，电台便搬到了改建后的新都饭店内。

现为上海第一百货的大新公司

 

电台四周围以玻璃，既能隔音，又能让顾客看见里面的播音情形，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名演员、播音员，与顾客如在咫尺之间。喜欢新奇的上海人一传十，十传百，纷纷相邀前来光顾，有些客人甚至每天光顾，坐在固定的座位上就餐欣赏。

电台一举两得，除了广播本埠新闻、外国音乐之外，就是滚动播放游乐节目和商品广告，很像今天的“消费指南”，顾客在百货公司的各个角落都能听到。连带的，商场内的收音机也大为走俏。

展览厅、摄影室、溜冰场（跑冰场）等附属事业，也是百货公司着意标榜健康运动和文化品位的产物。

大新公司在人流相对稀少的四楼（后移至二楼），开设了展览厅，原意是为了宣传、提倡国货厂家的商品，但从实际使用情况看，多用于举办艺术展览，据说“其他三公司是没有这种风气的”，从1936年到上海解放，共举办了350次艺术展览或义卖活动，张大千、吴湖帆、刘海粟、赵无极、郎静山、丰子恺、关良等人，均在此展出过艺术作品，所以有人称之为“大新书画厅”。这为缺乏展览场所的上海美术界提供了一个重要阵地。

 

百货公司的时髦活动

 

展厅也举办过不少慈善义卖活动，三十年代时，永安公司的郭葵夫人、郭顺夫人，先施公司的马应彪夫人、郑韶斌夫人，大新公司的蔡惠民夫人等，都难得地出现在慈善义卖活动的现场，看似与营业无关，实际却为百货公司赢取社会声誉。

永安公司摄影室虽然对外营业，但似乎一举两得，同时服务于《永安月刊》的采访报道，尤其是其封面摄影。据统计，《永安月刊》118张封面照片，有75张标明来源，其中42张是永安摄影室的作品，起到了很好的广告宣传效应。

永安公司门口

 

《永安月刊》封面，除蒋介石、宋美龄、宋子文、吴国桢等政要人士外，更多采用名媛淑女、当红明星以及公司女性职员的靓丽形象，她们或妩媚或清新或时髦，且与象征时尚生活的消费品相联系，有读者说：“第一愉悦双眼的就是那五色缤纷的封面。”显然，读者不会仅仅满足于欣赏照片人物的美，而且会以此为榜样进行模仿，从而带动流行和消费。

相较于跳舞的暧昧和情色，溜冰似乎健康得多，因而主办方一再宣传这是一项“运动”，对于学生的身心健康十分有益，只有游泳可以勉强媲美。《良友》《永安月刊》等市民爱看的画报，都大幅刊登过跑冰场的照片，以及溜冰少年少女的英姿，称之为“高尚的游戏，健身的运动”。至抗战前，跑冰活动已在上海风靡，几乎与电影院、舞厅一样，成为都市人的时尚消费场所。

永安公司在新厦四楼，大新公司在五楼，都开设了跑冰场，不但卖票吸引顾客前来溜冰，而且经常举办溜冰竞赛，邀请高手表演“惊人技术”。可惜跑冰场成本昂贵，需要铺设美国进口的专用地板，费用要按小时收费，不是买了二角门票就可流连忘返。何况一身行头就开销惊人，一双普普通通的进口溜冰鞋，差不多要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。跑冰场终未形成持续效应，在热闹了一段时间后，偃旗息鼓了。

四大百货公司以其焕然一新的商业模式，颠覆了传统经营方式，上海的商业地标，由城隍庙演进到了南京路。对上海市民来说，则构建起一种全新的购物和生活体验，那些百货公司及其附属事业，可买，可餐，可观，可游，逛马路，到公司去，成为他们不论年龄，也不分贫富的一种日常，这种日常里，他们不知不觉养成崇尚“摩登”和“奢靡”的生活品味，也养成其“精致”和“诚信”的社会理念。

朱自清先生在南京路上逛了一圈后，情不自禁地说：“若常去看看新货色，也是一乐。最好能让我自由地鉴赏地看一回；心爱的也不一定买来，只须多多地、重重地看上几眼，便可权当占有了。”

如今，振兴商业，振兴消费，各行各业口号天天在叫，却今不如昔，想想上海滩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四大百货公司，在一百多年前就有那种超强、超前的经营理念和服务态度，也是这四大公司形成了上海滩的商业繁荣，塑造了大上海的形象，功不可没。

 

（注：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