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记载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片《大闹天宫》的辉煌历史

朱少伟

2024年8月，以《西游记》为蓝本进行创作的“中国首款3A游戏”——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一亮相便全球爆火。这不禁令人联想到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片——《大闹天宫》，它由万籁鸣导演，全片绚丽多彩，情节神奇，人物众多，并吸收京剧音乐、打击乐等民族音乐组成配曲，在海内外引起轰动。然而，该片问世前后的一些故事，则鲜为人知。在上海美影厂保存的珍贵照片档案和相关资料，记载着这部动画片诞生的辉煌历史。

昔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大门

万氏兄弟与动画片《大闹天宫》的缘起

我国动画先驱万氏兄弟——万籁鸣、万古蟾、万超尘、万涤寰，自幼受到民间艺术的熏陶，酷爱美术。万籁鸣于1919年供职于上海商务印书馆活动影戏部，为上海晨光美术会主要成员，并兼任《良友画报》编辑；此后，万古蟾、万超尘、万涤寰也陆续到这里工作。万氏兄弟结合工作，刻苦钻研电影技术。在租住的上海天通庵路三丰里一个亭子间（仅7平方米）内，万氏兄弟常利用业余时间，以一部旧照相机改成的摄影机、几只普通灯泡和几支画笔来试验动画片制作，经一再琢磨，初步掌握了动画片的人物造型、动作设计、拍摄等技术。1925年下半年，他们运用原始技法和逐格拍摄原理，创作出上海商务印书馆产品动画广告短片，片长仅一分钟，片名为《舒振东华文打字机》。

万氏兄弟老照片

1938年，美国迪斯尼公司推出动画片《白雪公主》，该片摄制耗资百万美元，历时三载，上映后风靡全球。上海有实力的影片商见此情形，纷纷在公司设立卡通部。一位制片商鉴于万氏兄弟拍摄的动画片《大闹画室》曾“运往美国各埠开映”，并成功编导、绘制我国第一部有声动画片《骆驼献舞》，又导演或绘制过宣传反帝爱国的《国胞速醒》《精诚团结》《狗侦探》《血钱》《民族痛史》及寓言题材的《鼠与蛙》《飞来祸》《龟兔赛跑》《蝗虫与蚂蚁》等动画短片，就出面邀请他们绘制一部类似《白雪公主》的动画长片——《大闹天宫》；万氏兄弟立即着手设计其中的人物形象和各种背景，并训练人员、准备器材。谁知，在一切就绪时因物价暴涨，那制片商觉得将购置的胶片、洗印药品卖出，比拍片获利更多，遂停止制作，致使《大闹天宫》“胎死腹中”。

1940年，万籁鸣、万古蟾领衔上海新华影业公司卡通部，为了制作出不逊于《白雪公主》的动画片，筹划拍摄大型有声动画片《铁扇公主》。《铁扇公主》由王乾白编剧，万籁鸣、万古蟾执导，其情节出自《西游记》中“孙行者三调芭蕉扇”一段，制作规模浩大，有百余人参与。在制作进入关键时刻，上海新华影业公司无钱支付工作人员薪水和巨额摄制费，面临夭折危险；知名财团上元银公司及时伸出援手，与上海新华影业公司商定：《铁扇公主》一切制作费和员工薪水全部由上元银公司支付，该片摄制完成后首先在上元银公司管辖的三家影院上映。《铁扇公主》开创了我国动画史上第一部长片纪录，也创下了那时亚洲地区第一部长动画片的纪录，其情节曲折、形象生动，在摄影技巧和技术处理上有新的突破，是万氏兄弟动画艺术风格臻于成熟的标志，它于1941年底在上元银公司管辖的“大上海”“新光”“沪光”三家影院上映（片长近80分钟），盛况空前；后来在我国香港和东南亚地区上映，同样受到热烈欢迎。

万籁鸣与胞弟们的努力进取，为他以后成功编导《大闹天宫》奠定了坚实的艺术基础。

 《大闹天宫》摄制完成

    上世纪50年代末，上海美影厂决定摄制《大闹天宫》。这部动画巨片投资100余万元，片长117分钟（比美国动画片《白雪公主》还长34分钟），需绘15.4万余个画面，制作工程之大几无前者。

《大闹天宫 》电影海报

《大闹天宫》的孙悟空形象，有传言是万籁鸣原创，此系一个“美丽的误会”；另有说法是出自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张光宇，这也不准确。“美猴王”最终确定稿，由严定宪完成，他于1953年从北京电影学校毕业后，相继在上影厂美术片组、上海美影厂担任动画设计、导演（上世纪80年代中期曾担任上海美影厂厂长）。

1959年12月，《大闹天宫》摄制组成立，万籁鸣担任导演，唐澄担任副导演，20余岁的严定宪成为原画创作组组长。《大闹天宫》的人物设计请来创作过漫画《西游漫记》的张光宇，他在上海闭关一个月，设计了近20个主要角色的形象，包括哪吒、玉帝、二郎神、太白金星等，均颇具有我国民族特色；但在主角孙悟空形象的设计方面，万籁鸣与之产生分歧。张光宇共提供三个孙悟空形象：第一个身穿橘黄色衣服，过于漫画化；第二个为方帽子、尖下巴，倾向舞台装饰效果；第三个像山寨大王，头顶翎毛细密，线条太多，不易转成动画。万籁鸣细看三种造型后，提出修改意见：孙悟空应“形象生动，线条简练，颜色鲜明”；他将此任务交给严定宪，要求在张光宇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。

初出茅庐的严定宪作为首席动画设计，大胆作修改，经反复同各方面沟通和悉心打磨，一个家喻户晓的“美猴王”终于诞生：脸似蟠桃，红鸡心，绿眉毛，鹅黄上衣，翠绿围巾，豹皮短裙，红裤黑靴。这既保留张光宇画作中尖角轮廓和装饰性的特点，又简洁概括、颜色鲜明便于识记。万籁鸣对这个孙悟空形象很认可，由衷称赞道：“神采奕奕，勇猛矫健！”严定宪并不贪功，在自己整理的册簿中，他在那根金箍棒下清晰注明：“根据张光宇先生造型风格，按照导演意见和要求，修改定稿孙悟空造型（原件）。”

当年，万籁鸣对原画创作组的同志说：“我是摄制组的大导演，你们原画都是小导演。我出题目，你们做文章，要把我的想法丰富，尽量去发挥。”严定宪曾回忆：“万老尽管是中国动画电影的创始人，但是他没有什么架子。他对年轻人是充分地相信。他经常和我们讲，这么大的一部片子，没有大家的集体努力是很难做到的。万老当时都是把我们分组、分段、分戏，去设想剧情，然后我们再向导演汇报。发挥主创人员的集体智慧，这一点万老是做得非常好的，没有这一点，像《大闹天宫》这么大的一部片子是很难搞下来的。”

为了让“美猴王”很好地“动”起来，万籁鸣曾带大家去请教拥有“南猴王”美称的郑法祥，在这位京剧武生演员看来：孙悟空是只猴子，不像常人一样站有站相、坐有坐相，是“神性”“猴性”“人性”三位一体；他边说边用金箍棒为创作人员表演，并指出：“孙悟空不能像一般的武生那样昂首挺胸，而是要耸着肩、端着手、缩着脖子；跟天兵打斗时，要抓痒痒、眨眼睛。”严定宪茅塞顿开，到京剧院学习猴戏的经典动作后，他就在桌上放置一面镜子，便于创作中对着镜子做表情，揣摩猴子的喜怒哀乐。最终，一只灵动的猴子在银幕上大显神通。

《大闹天宫》试片这天，上海美影厂试片室里挤满人。灯光一暗，耳边马上响起乐团管弦齐鸣的伴奏音乐和“锵锵”的锣鼓声，只见远处的“美猴王”腾空而来，瞬间就到了眼前，每个人都惊叹不已。万籁鸣坐在试片室前排座位上，百感交集，热泪盈眶……

动画长片《大闹天宫》大获成功

从建厂至1966年，上海美影厂共摄制40部动画片，屡次在海内外获奖。其中，由李克弱、万籁鸣编剧和万籁鸣导演的《大闹天宫》（上集于1961年12月摄制完成，下集于1964年9月摄制完成，片长近两小时），根据《西游记》改编，讲述孙悟空龙宫借宝、天庭为官，不满被贬，大闹天宫，回花果山称王；该片中的山、水、云、龙宫和宫殿，都是在中国绘画表现形式的基础上，吸收西洋水彩、水粉画的技法，逼真而有诗意，可使人由山想到帘洞和孙悟空，由水想到水晶宫和龙王，由云想到凌霄宝殿和玉皇大帝等，让观众始终都沉浸在千变万化、光怪陆离的神话气氛中，产生“境能夺人”的艺术魅力。《大闹天宫》这部动画巨片成为我国美术电影在艺术上、技术上达到高水平的代表作。上映后，不仅国内好评如潮，还陆续在40余个国家和地区发行，并惊艳欧美，如美国媒体称它是“电影发行商最感兴趣的影片”，法国报纸称它“不但是有一般美国迪斯尼作品的美感，而且造型艺术又是迪斯尼式艺术所做不到的，它完美地表达了中国的传统艺术风格”，英国杂志称它是“伦敦电影节上最轰动、最活泼的一部影片”。

《大闹天宫》《一幅僮锦》《济公斗蟋蟀》合体电影海报（泰国）

《大闹天宫》在1963年获第二届《大众电影》“百花奖”最佳美术片奖，1980年获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创作评奖一等奖，1962年获捷克第十三届卡罗维·发利国际电影节短片特别奖，1978年获英国第二十二届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，1982年获厄瓜多尔第四届国际儿童电影节三等奖。

1980年，声名远扬的日本漫画家手冢治虫来到我国访问，热切地要求尽快见到万籁鸣。手冢治虫还郑重地对随行人员说：“万籁鸣是我的启蒙老师。”在上海与自己少年时代的偶像晤谈时，手冢治虫握着这位年届八旬的艺术大师的手，激动万分地坦承：“中学时代，我看了万老师的《铁扇公主》，因此获得了创作动画的莫大勇气。”

1981年，严定宪去日本进行文化交流，与“阿童木之父”手冢治虫会面。在交谈之余，严定宪画了自己参与导演的动画片《金猴降妖》中的孙悟空，手冢治虫画了阿童木，两个举世闻名的卡通人物手牵手。

可以说，《大闹天宫》的问世过程，既体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动画事业的迅速发展，也折射了海派艺术的生机盎然。更为重要的是，我国有着历史悠久的灿烂文化，无论是《大闹天宫》的驰誉欧美，还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蜚声世界，都表明：传统文化能为当代文化产品创作提供不竭源泉，华夏深厚的文化“家底”正等待后人开采发掘。在未来，相信还会有更多“黑神话”不断出现，不断创造中国动画片的新的辉煌史。

（注：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