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明易
鲁迅对木刻版画艺术情有独钟,在向国内介绍版画艺术、鼓励青年木刻家创作的过程中,纸张成为他与国外木刻家沟通的重要内容。他创办“朝花社”,编印、出版了多部木刻作品集,并对出版木刻版画集所用纸张尤为考究,赠纸成为鲁迅与国外木刻家沟通的重要媒介。在民国时期"纸荒"的环境下,鲁迅对木刻用纸的坚守成为其文化思想的重要反映。

黑白木刻 版画《鲁迅先生》 1961年 浙江美术馆藏(来源:中国美术学院)
木刻出版物的用纸选择
鲁迅对木刻艺术的热忱,源于其为中国发明之一,且在当时社会极具传播革命精神之用,用具简便。作为介绍木刻版画的先锋者,鲁迅以选印中国古代版画和外国艺术家作品并举,在印刷、出版方面,对木刻用纸极为关注。
1928年,鲁迅与柔石、崔真吾等人成立朝花社,"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,输入外国的版画"。1929—1930年间,以"艺苑朝华"之名出版美术辑刊。虽财力有限,但鲁迅坚持介绍国外艺术作品,由上海闸北宝昌路濂溪坊可大印刷公司代印,每辑实洋四角。
鲁迅对木刻版画的出版有着精进的决心。1930年9月,他托徐诗荃从德国购买梅斐尔德为小说《士敏土》所作木刻插画十枚,因具有革命内容,"很示人以粗豪和组织的力量"。在翻刻技术上,鲁迅考虑到锌板对展示木刻线条不够精细,后在北平试验采用珂罗版精印250部,1931年2月由上海三闲书屋出版,版心大至1英尺余,用夹层宣纸印刷,线装,售价大洋2元。

《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》第十幅《工业》,三闲书屋1931年版(作者供图)
1932-1934年间,鲁迅陆续收到大量苏联木刻,多由好友曹靖华帮助获得。1931年12月8日,鲁迅得曹靖华寄《铁流》图,所用纸张为碎纸所制的"抄更纸",此类纸在中国仅做账簿等之用。曹靖华言苏联木刻家说,印画莫妙于中国纸,只要寄些给他就好。12月15日,鲁迅即去买纸,于19日寄去抄更纸1包、桑皮纸及宣纸等1包,转送毕斯凯莱夫。
1932年4月30日,鲁迅寄给曹靖华宣纸、抄更纸等6卷共1包,换来毕斯凯莱夫13幅、克拉甫兼珂1幅等木刻。6月17日,他先寄出含有450张纸的小包,后又寄出一包,并从日本寄出两包200张。但邮寄过程困难重重,邮局人员"看见'俄国'两个字就恨恨",甚至"将包纸拆得粉碎"。10月12日,第二次寄给曹靖华的纸张被退回,付寄费15元5角。三个月后,换来法复尔斯基5幅、毕珂夫11幅等木刻。

商务印书馆代鲁迅咨询的《创造》版画集刊的发售和出版情况说明(来源:中国新闻出版博物馆)
鲁迅将以纸所换木刻视若珍宝,"日日在想翻印"。1934年,他从所得百余幅木刻中挑选出59幅,交由日本东京洪洋社以珂罗版精印300部,是为《引玉集》,所付工料等费用计340元。
除翻印外国木刻外,鲁迅对中国古代版刻艺术也颇为重视,1932年起意编撰、1934年初印行的《北平笺谱》及1934年12月出版的《十竹斋笺谱》(第一册)是其传播中国古代版画艺术的实践。
笺谱之为艺术,一在版刻工艺,一在纸张载体。1933年2月5日,鲁迅致信郑振铎,起意出版笺谱,认为"自备佳纸",取各纸铺各派笺纸印数十至一百幅,可谓中国木刻史上一大纪念。郑振铎遂不辞辛劳流连于北平厂肆之间访笺,并陆续邮寄给鲁迅。
1933年9月29日,鲁迅谈到印制用纸:"用纸,我以为不如用宣纸,虽不及夹贡之漂亮,而较耐久,性亦柔软,适于订成较厚之书。"但10月2日又动摇:"前信曾主张用宣纸,现在又有些动摇了,似乎远不及夹贡之好看。"普通宣纸更柔软,而夹贡为双层生宣,用料厚重,鲁迅在合适与"好看"中艰难选择。最终,《北平笺谱》仍选用宣纸,"托各原店用原刻版片,以上等宣纸,印刷成册"。

《北平笺谱》,荣宝斋1934年版(作者供图)
《十竹斋笺谱》为明代胡正言所编花笺图谱,采用饾版拱花技艺。鲁迅开始时有意使用黄色罗纹纸:"旧纸及毛边,最好是不用,盖印行之意,广布者其一,久存者其二,所以纸张须求其耐久。"他频繁出入纸店,寻找各式纸张,如访得"罗甸纸","乃类乎连史之物,……今得实物,大佳";托内山完造至日本纸店询问;至广雅纸店访黄色罗纹纸。最终,《十竹斋笺谱》第一册用上等棉料纸精印3开大本。
1936年,鲁迅为郑振铎所编《世界文库》翻译果戈理的《死魂灵》,并附梭诃罗夫插画12幅,出版《死魂灵百图》,共印1000本,其中150本为精装本,"所用纸张极佳",为白纸绸面,多赠友朋。
德国女艺术家凯绥·珂勒惠支是鲁迅十分欣赏的木刻家,"在女性艺术家之中,震动了艺术界的,现代几乎无出于凯绥·珂勒惠支之上"。鲁迅选取其版画21幅,1936年5月出版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,仅印制了103部,极为珍贵。鲁迅在与吴朗西的信件中可见此书用纸,序文采用云母宣纸,"今送上六尺云化宣纸一百零五张,暂存社内,俟序文校毕后应用"。印刷《〈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〉序目》及衬页,鲁迅"往九华堂买次单宣三十五张,抄更纸十六刀";封面所用磁青纸,由其三弟周建人购买。

鲁迅亲自设计的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广告(来源:中国新闻出版博物馆)
推崇中国纸
鲁迅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新兴木刻运动的有力倡导者。他在推介外国版画、举办版画展览会的同时,也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国内青年木刻家。1931年鲁迅邀请内山完造的胞弟内山嘉吉开办木刻讲习会,传授木刻知识。
"木刻的美,半在纸质和印法",鲁迅常在书信中对青年木刻家进行纸张使用指导。他曾致信罗清桢:"此后印画,我以为应该用中国纸,因为洋纸太滑,能使线条模胡(糊)。"甚至回寄宣纸,"倘能用此纸印四五幅见寄,则幸甚"。当罗清桢初用宣纸印制效果不佳时,鲁迅分析原因:"宣纸印画不如洋纸之清楚,我想是有两种原因:一是墨太干,一是磨得太轻。"

黄永玉《鲁迅和木刻青年》(来源:澎湃新闻)
鲁迅对纸张选择既注重效果也兼顾成本。他曾拟出一本木刻刊物,托青年木刻者陈烟桥与M.K.木刻研究会联络。他考虑宣纸每本3角半,抄更纸2角,如用单张,成本可减半,但颇不美观。加上印工、装订等因素,宣纸本每百本成本为50元,抄更纸为30元。鲁迅认为"虽是小事情,也看作大事情做",中国木刻不似国外有小机器可以批量印刷,印数低只能用手摇机,还需注意用墨,"在中国纸上印,则当用好墨,以油少者为好"。
鲁迅对日本纸也十分关注。1936年9月,他复信唐诃,回答日译造纸植物原料问题:"那几个植物名,第一个一定是Kōzo之误,中国名'楮',也做制纸的原料;第三个是'雁皮',中国名不知,也许没有。"日本纸多为皮纸,制纸原料主要有楮、雁皮、三桠三种。但鲁迅认为日本纸印木刻版画略逊中国纸:"日本的木版彩色印刷,有人说比中国的逊色。依我看,纸质大有关系。中国的纸有洇的性能,印刷时就利用了这性能。日本的纸不洇,因此色彩就呆板了。"
鲁迅对中国纸的推崇,源自其对中国传统文化及版画艺术的认同。他曾提到:"印古色古香书,必须用古式纸,以机器制造者斥之,犹之泡中国绿茶之不可用咖啡杯。"中国木刻版画与传统纸在气质上最为适宜。纸寿千年,宣纸坚韧但柔软,具有洇墨性,油墨及水性墨皆适宜,结合木刻出版印数小、手工印刷的特点,对纸张厚度及耐折性要求不如机器印刷,因此宣纸对画面的清晰度、粗细程度的展示最为恰当。
鲁迅的木刻用纸观在当时具有引领性。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版的诸多木刻教程,如白危编译、鲁迅校阅的《木刻创作法》等,对纸张的介绍与鲁迅的观点一致。

鲁迅校阅的《木刻创作法》(来源:澎湃新闻)
鲁迅对用纸的重视不仅体现在木刻出版物上,对其他书籍也是如此。在与李霁野的通信中,他提到《朝花夕拾》的封面不能用黄纸;夸赞《莽原》为用好纸而减页数,甚至因为它的纸张好而慎于写稿,原因是"有时有一点杂感,子(仔)细一看,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,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,便废然而止了"。
鲁迅为孙用所译裴多菲《勇敢的约翰》而奔走出版,屡屡碰壁,但对质量仍有坚守:"倘一任书坊用粗纸印刷,那是有出版之处的,但我不答应如此。"他对书籍的要求是严格的,好的纸张能增加书籍美感,延长其寿命,是对读者的尊重,也是鲁迅"敬惜字纸"的体现。在民国时期出版业面临"纸荒"的环境下,鲁迅对书籍纸张的坚守代表了他"纸墨寿于金石"的编辑和出版思想。
(注:本文转载自《档案春秋》微信公众号)